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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篇小说魏延之死中

发稿时间:2018-12-16 11:35 来源:未知 【 字体:

作者:杨益九.夜风拂过,山间的树影摇曳,发出一阵悉索的声音。在距离蜀汉前军营帐不到五里的地方,一队黑压压的士兵正在悄悄集结。郭淮走在队伍中间。脸上挂着难以抑制的愤恨,嘴角却竭力扭出一丝冷笑。“我率前队兵分三路杀入,你引后队在此接应!”他转头吩咐平远将军乐琳道。“将军多加小心!”二人相互一拱手,各自引兵分开了。天上的群星,已被黑云遮去了大半。秋虫的鸣叫也低了许多。只有数千人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,在山道上密密地响着。郭淮亲自率领的二千名精兵,来到了距离蜀军营地不到一里的地方。远远的,蜀营中一片寂静,只有几个孤独的火把来回巡弋。“发令,冲进去!”郭淮一挥手中大刀。身边的一员副将率先向辕门冲了过去,他的身后是一队骑兵。一阵仿佛突如其来的杀声响彻寂静的夜空,越来越多的火把在队伍中点燃,火光摇晃着,照亮密集的士兵,还有士兵手中的兵器。辕门附近的这一片空地顿时被照映得白昼一般。步兵们呐喊着,一边随着涌了进去。郭淮身边一名骑卫士取出一支长箭,点燃箭头上裹的油绵,朝天射出。嗖的一声,一道火光在夜空中划过闪亮的弧线。片刻之后,两边相隔不远的山道上,也出现了火把和呐喊。郭淮往四下看了一看,这才叫声:“走!”策马冲进营中。一阵急促的砍杀。营门口的少数蜀兵并没有惊慌失措的表现,而是一边抵抗,一边有序地向营区里面退去。一转眼,四周又安静下来,只剩下几百只火把在黑暗中毕毕剥剥地燃烧。魏军怔住了。郭淮猛地大悟,急急叫道:“马弓队断后,快撤!”就在他喊出这句话的同时,营深处传来了当当当的锣声。无数羽箭象夺命的飞蝗,从黑暗的角落里射出,扑向火光下的这一群魏军。一时间,魏军队里惨叫声不断,中箭的士兵接二连三倒地。队伍两边的牌刀手用盾牌招架着,掩护大队一步一步向外退去。“杀啊!”营门外的土坡后面,忽地又闪出一队人马,火把灯球照着绰约的人影。火光下,是那张令魏军闻风丧胆的脸——魏延。郭淮咬着牙下令道:“死里求生!众将士随我杀啊!”将马一纵,率先迎着魏延扑了上来。魏延轻蔑地一笑,拍马舞刀,杀进战团。他身后的蜀兵齐声呐喊,相随掩进。魏军将士眼见到这个地步,怕也没用,都拼力迎上,立时战在一起。接着,营中埋伏的蜀军也杀将出来,从背后夹击魏军。兵器的砍刺声,双方士卒的喊杀声,死伤者的惨叫声,还有偶尔破空而过的箭矢声,在火光下映出一幅血腥残酷的画面。魏蜀两军将士都瞪大了眼,互相砍杀。有时候兵器的碰撞声音竟盖过了人的呐喊。每当刀刃噗地砍进肉体,伴随着鲜血飞溅的,是痛者发出的震人心魄的惨号。也有人被砍断喉管,在发出声音之前便断气了。最多有些绝望的丝丝呻吟,这是没人会注意的。活着的人都只留心自己的眼睛和肢体的感觉。地下死尸越来越多,鲜血在干冷的空气中冒着蒸汽,向地面浸润。魏延冲在战斗最激烈的地方,手中的大刀闪电般地左右劈刺。每一下尽力的猛砍,他都会一声大吼,仿佛在宣泄自己心中的愤懑。他冲到哪里,哪里便成为恐怖的屠场,魏国兵将一个接一个倒在他的马前。刀光一闪,当面的一名魏军小将人头飞出五尺开外,颈血狂喷,人头落地时脸上还僵化着恐惧的表情!回手一刀,左边一名步卒躲闪不及,头顶多了一道可怕的刀口,鲜血和着脑浆汩汩冒出,尸身片刻后象木桩子一样倒下。而这时,魏延已经在两丈外砍杀另一名骑兵了。魏兵被吓呆了,他们再不敢正面抵挡魏延的大刀。郭淮也惊了。他以前多次与魏延交手,却从未见他杀得如今日这般可怖,这般疯狂!眼看着魏延横刀跃马,向这边直冲过来。所到之处,自己的兵将如同被舰船劈开的波浪,潮水般向两边溃散……十里之外的山头上,姜维、杨仪在黑暗中静静遥视着这场惊心动魄的战斗。“伯约,你看这该如何是好?”“魏延已经有了防备。”姜维转头吩咐跟在身边传令的小校:“火速传下去,陈式将军改变计划,转向魏军来的方向虚张声势,不可妄动!张翼、王平二位将军所部整装待发,中军虎步军撤回大营,务须小心行踪不要走漏消息!”接着对杨仪道:“威公,前军战斗一起,司马懿必然大举进攻,我们就按丞相生前吩咐,布置退兵。我引本部人马前出接应陈式,大营便赖威公掌管了。”杨仪点头道:“这个自然。伯约多加小心!”白狼山口,激战仍在进行。郭淮的面孔铁青,立马道口,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子弟兵越来越多的伤亡。火光中,魏延的身影仿佛索命的凶神,带动蜀军,一次又一次地扑上来。郭淮的亲卫队奋不顾身抵御着魏延的冲击。每一次的搏杀,他们的队形里都要倒下一片的尸体和受伤者。其他的魏军将领也各自率领兵马,一边抵挡蜀军从三面不断的夹击,一边向来路转移。可是由于整支部队已被打得七歪八扭,要想平安无事地从混战中脱身,几乎不可能了。乐琳的部队在最紧急的时候赶到,抵挡住蜀军的疯狂攻击,把支离破碎的前军从绝境中拯救出来。郭淮、乐琳不敢恋战,接应了左右两路退下来的魏军,互相掩护着,向本军的营寨退去。蜀汉前军的辕门内外,横七竖八堆满了人和马的尸体。从服色上看,绝大部分是魏军。刺鼻的血腥气仍然在空气中弥漫着,使人窒息。个别伤者忍不住发出呻吟。蜀军将士忙着打扫战场,有的护理自己死伤的战友,有的检查敌方的尸体,有的在搜集两军战士抛弃的兵器和旗帜。大部分则遵照主将的命令,回营休整去了。魏延斜靠在马身旁,摘下头盔,大口地喘着气。满头都被汗水打湿透了。毕竟是五十一岁的人了,刚才这一场大战,还真消耗了不少体力。长子魏昌走上来,抱拳道:“父亲。”魏延抬起头来:“讲。”魏昌:“左右两路贼军,也已被我伏兵杀退,只是我方才率一队精骑迂回外线时,发现……”他声音低了下去。魏延作个手势,周围的士卒都自动后退十几步,魏昌贴近魏延,悄声道:“发现距离我军营地左侧七里地方,有中军的士兵埋伏。”魏延一怔,手中的头盔当啷一声,掉在地上。金石碰撞的声音,惊得几十步内的不少蜀兵都纷纷转身来看。十.“我想不到,杨仪这厮,居然真能黑下心来!”魏延倒背着手,在帐中走来走去。马岱坐在一边,默不做声。“瑾之!”魏延转过身对马岱道:“你教我,究竟该如何是好?”马岱道:“杨威公派遣部队到这附近,自是在监视防备我军。目前中军既然已与我们公开对立,则我前部八千将士,处在汉魏三十万大军夹缝之中……”魏延猛一挥手:“什么汉军!杨仪他篡夺兵权,自残手足,他是汉贼!”马岱苦笑一下:“不管他汉军汉贼,现在形势甚急,这主意须得赶紧拿定了。”魏延沉吟不语:“以我们现有兵力,若进攻中军……”马岱有点惊异地看了一眼魏延:“文长,中军兵力强大,既然对我们已有防备,我军再轻举妄动,只是自投罗网!何况率先动手,不管曲直如何,都要被人抓住籍口……”“籍口!”魏延怒道:“可是现在杨仪的兵马已向我营出动,如被他占据先机,我们岂不是坐以待毙!杨仪无勇无谋,他纵有十万兵马,我又岂会怕他!”马岱:“若是我汉军在五丈原开战,则魏军势必要掩袭……”是啊,外面还有魏军。魏延狠狠地扣一下牙齿,陷入了沉思。他的脑袋里一团乱麻。要与杨仪和解,现在几乎是不可能了。中军部队已经派出,我若是向他示弱,以后还有什么面目在蜀军中与人共事!主动进攻么?他并不把杨仪放在眼里,但马岱说的也在理。一旦由前军先行发难,杨仪就更有借口了。王平、张翼、姜维他们几个,也都不是等闲哪。何况,无论战斗的结果胜负如何,对于蜀军的力量,都会造成严重损害。前军也罢,中军也罢,这都是日后北伐的基础啊……要么,投魏?魏延重重地顿了一下脚,这更是决不容许的!还有什么路呢?魏延头脑一阵轰鸣,只觉得太阳穴上的血管在剧烈跳动,一丝细而长的抽痛渗入脑髓。胸中郁积了一股闷气,使他全身上下异常烦躁,一时间,恨不得立刻下令,全军出发去进攻郭淮的营地,拼一个全军覆没,血染疆场算了!“呼”的一声,帐门被人掀开了。魏延惊诧地抬起头来。魏昌、魏荣提剑进帐。“你们有什么事?”魏延看了他们一眼。“父亲!”魏荣禀道:“中军的事,将士们都知道了。父亲快下命令吧。我们整军出发,与杨仪决一死战!”“父亲为北伐大计处处细虑,”魏昌也说:“但丞相一病故,杨仪就暗下黑手,若不除去这个奸贼,国家前途,必将悉数葬送在他手里!”“杨仪的中军人数虽多,不过是乌合之众。”魏荣接着说:“只要我们出其不意,杀进大营,擒住杨仪,不愁兵权不得。到时候再挥师北伐,成就大业!”马岱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魏延。魏延猛地发作了:“你们这是干什么!想兵变么?”“父亲……”魏荣有些委屈地叫了一声。魏延用眼神止住了他,自己大步走到门口。其他几个人也跟着过来。魏延眼睛一亮。门外,整整齐齐站着数百名士兵,都是自己平时最亲信的部队。多次战斗中,他们就在他的身边奋战,随他一起冲击魏军的阵营,把敢于顽抗的敌人砍杀在地上,也随他一起流出热血。其中有半数的人,他都能叫出名字。现在,这些忠勇的将士,一个个站在深秋的寒风中,仿佛一尊尊披甲的雕像。他们手中的兵刃散发同样寒的光,然而他们的眼中都闪出热烈的神色,仿佛是一朵朵的火花。魏延走到一个士兵面前。这是个三十多岁的高个子,脸上有两道很明显的伤疤,蚯蚓似从右边额角爬到鼻梁上。但炯炯的双目却给这张有些可怕的脸孔添上了几分英武。这个士兵叫薛壮,脸上的伤是五年前街亭之战中留下的。“将军,”迎着魏延的目光,薛壮轻声说道:“我们追随将军,全都是为了北伐中原,现在若要撤兵回汉中,反去受杨仪的窝囊气,弟兄们都不甘心啊。”“将军!”几百名士兵一起叫出,声音在夜空中振荡,回响。魏延战栗一下,手扶了扶剑柄。两点泪花在他的眼里闪动。在这一瞬间,他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冲动。马岱恰倒好处地走到他身后,轻轻咳嗽了一声。魏延抬起头来,大声道:“将士们!诸位远离故乡到此地,为了我汉室的中兴,同赴沙场,连年征战,不辞辛苦,不避生死,无愧是汉家的热血儿郎!杨仪那厮篡夺兵权,逼我全军将士退回汉中,将诸葛丞相十年的经营付诸一旦,大家的心情我又怎会不明白?只是,”他费劲地咽了一口唾沫:“只是现在我们面对的,还有虎视耽耽的魏国贼兵。若是在敌人眼前引起内讧,恐怕会被他们乘虚而入,更为国家酿成大祸!”他转过脸去,飞快地擦掉脸上挂的一滴泪珠,一边尽力抑制住心中的起伏:“请大家先各自回营,待我与马将军商议之后,一定告诉大家!先回去吧。”他的声音差一点就哽咽了,但传出来的,还是如惯常般有力。一阵沉默。几百双眼睛看着魏延。魏延的眼神依旧威严。接着响起叮当的碰撞声,仿佛几百个风铃在山谷中摇曳。蜀兵们纷纷转身,各自回营去了。魏延一动不动看着他们的背影。每一个背影都那么熟悉,那么亲切,他胸中却仿佛堵着什么一般。他想开口,叫他们回来。也许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。但他始终没有发出声来。只是在沉寂中看着他的士兵们走散,消失。魏昌走到魏延身后:“父亲……”魏延仿佛一惊地回过头来。魏昌吞吞吐吐地说:“我还是以为,不该……”魏延轻轻一抬手:“不用说了,我已经有主意了。”“真的?”魏昌、魏荣闻言一喜,都用希望的目光看着他。马岱也看着他。“还是进来谈吧。”魏延一个转身,大步迈回帐中。他的步履又恢复了日常雄赳赳的姿态。其他几个人也跟着进来。大家坐下。“瑾之说得对,若是在五丈原与杨仪火并,不管胜败如何,都会让司马懿捡个便宜。”马岱眨眨眼睛:“那文长你的意思是……”魏延叹口气:“不管杨仪如何,诸葛丞相的意思,确实是撤军汉中。我身为前军元帅,若是违抗丞相将令,无异谋反。因此,只好撤军了。”马岱又惊又喜:“撤军?”“正是,撤军。”魏延慢慢站起来,尽量不去看两个儿子的表情:“我一面向成都禀告,就说杨仪擅夺兵权,图谋不轨,请圣上制裁;一面率领前军,火速回师汉中,量杨仪不能害我。”魏昌、魏荣顿时一愣。片刻,魏荣小心地问:“那,北伐的事怎么办?”“北伐……”魏延脸上泛起一阵悲苦,心里闷闷一痛。是啊,自己之所以当初与诸葛丞相意见相左,之所以现在与杨仪彻底翻脸,弄得与中军势不两立,甚至在五丈原无处容身,不就是为了加强北伐吗?可是如今,还是被逼得先撤军了。他心中有了一种被愚弄的感觉,如蠹虫嗜咬着五脏。“北伐的事怎么办?”魏延的头脑里一遍又一遍响着这个声音,过去几个时辰的情景闪电般掠过。我真的太冒失了吗?他竟有了一丝懊悔。但他忍住了,把声音再提高道:“传令前军各营,即刻收拾行帐,准备干粮,半个时辰之后,拔寨而起,南回汉中!”马岱心里有很不好的预感。他想提出什么,但要避免汉军在五丈原的内战,难道还有什么办法吗?中军营中。杨仪和姜维对面而坐。在他们的军旅生涯中,这个夜晚的紧张,绝对是前所未有的。“报!”门外的卫士送进一封密信。姜维接过,随手递给杨仪。杨仪缓缓拆开信。慢慢看下去,忽然脸色一变。姜维依旧平淡地凑上来,问道:“有何变故?”杨仪啪地把信一合,呆了一刹那,接着递给姜维,一边说道:“魏延裹胁前军,即刻要出发往汉中去了。”“哦?”姜维道:“以威公之见,魏延此举意欲如何?”杨仪咬咬牙道:“无非是要盘踞汉中与我军对抗。汉中是魏延长年屯兵之地,经营多时。若让他回归汉中,是放虎归山,必将扰乱国家!”姜维点头:“魏延既然已经谋反,他若进入国家腹地,则朝野震动,危害极大!何况汉中乃是咽喉之地,又有许多兵器粮草,决不可被叛军占据,必须设法于路将其围歼!”杨仪捏紧拳头,在席子上轻轻敲着:“只是……司马懿大军当前,若我回师,为敌所乘,岂不危险?何况蜀道崎岖险要,魏延既已经抢先出发,我们纵然能赶上,也难以截杀成功啊……”姜维沉吟片刻:“司马懿生性多疑,且魏延刚刚杀败郭淮,我们按丞相安排退兵即可。至于魏延……从五丈原到汉中,若不走斜谷大路,还有两条小道。一条叫是褒道,一条叫做地龙道。褒道较为好走但稍远,地龙道更加崎岖但略近。如今就看魏延走哪条路了……”十一。天已是清晨了。空气中带着一股潮湿的清新。早起的山鸟仿佛没有被这急匆匆的大队兵马打搅,还如往常一样远远近近地欢唱着。蜀汉前军的大旗停在谷口,在晨风中啪啦啦地抖动。旗下,魏荣立马一块巨石之上,正回头询问一个身材矮小的军官:“赵大人,请问我军走哪一条路好?”前军占星官赵直必恭必敬一指右边的路口:“大军要赶回汉中,走褒道最好。”“好的,”魏荣一挥手:“各营将士,逐次进褒道!”魏军中军大营。帅帐之内。司马懿神色谨然地立在虎案旁。旁边还有几位高级将领。刚才,接到两处报告,说蜀汉的前军和中军已经分头撤走了。“都督,这次诸葛亮确是计穷而退,并无引诱之意。请都督下令追杀吧!”夏侯霸双目圆睁,言辞铮锵。“仲权啊,”司马懿带着平和的微笑道:“我们与诸葛亮交手也已经有多次了,难道他的伎俩你还不明白么?他先前屡次令人辱骂挑衅,又送来妇人衣冠与我,无非就想激我出战罢了。那蜀军勇猛,孔明又擅长兵法,正面交战,我军难有胜算,如若有失,则国家危急,社稷倾覆,其势甚险。但彼远道而来,粮乏兵疲,我只要坚守不出,自然足以制之。”夏侯霸道:“可是如今敌人已经遁逃,若不乘势掩杀,岂不可惜?”司马懿:“你又怎知道他不是用诡计在诱我?”夏侯霸道:“昨夜郭淮将军偷袭敌营,被魏延杀得大败。由此推断,今日诸葛亮必然乘机撤军!”司马懿两根手指轻轻捏着胡子:“哦……”褒道北口。前军的最后一队士兵走过了路口。过路口之后,再行大约三四里,便是一段长长的栈道。曲折蜿蜒,连接着山川险峻的蜀地和关中。这是紧要的通道,也是兵家争夺的焦点。多年来,一次又一次的惨烈血战,就在这长长的栈道两头上演。魏延站在栈道头上,百感交集。他已经下令,等全部人马通过之后,就放火烧毁栈道,以防止中军追杀。蜀军排着密集的队行,长蛇般在曲折的栈道上行进。队伍里不时传来兵器的碰撞声。有的声音较为低沉,有的清脆悠长,此起彼伏,却更增添了沉闷的气氛。不少人的兵刃之上,还残留着昨夜与魏军厮杀沾染的血迹。这八千名精兵,丢弃了几乎全部的辎重,轻装往南。他们的目的是汉中。大部分的士兵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,甚至还不确知诸葛丞相已经去世。他们只是听自己的将军说,中军发生了叛乱,长史杨仪勾结魏军谋反,他们是赶回去保卫国家的。栈道在几千人脚步的踏压下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。五丈原。一队队盔甲鲜明的魏军,向前勇猛挺进。一片铁甲闪烁,战马的嘶叫和鼻息在队伍间低低响彻,各色的旗帜在秋风中猎猎抖动。一面丈余见方的大旗下,司马懿全身披挂,左右是众将护卫,正满怀狐疑地左右打量。蜀军营地已经空无一人,但军灶整整齐齐,却显出一种莫名的阴森。再看四周,还是寂静。两只叫不出名的大鸟噗噜噜拍打着翅膀,从百丈外的山坳里飞出。夏侯霸不耐烦了,催促道:“都督,蜀军已经退走了,进军吧?”司马懿沉吟不语。刹时,仿佛响应似的,左、中、右三面一下都响起急促的鼓点声。接着,一支人马从正对着的山谷中杀出来。为首大将:姜维。司马懿艰难地笑了一笑。“司马老贼,快来决一死战!”姜维挥动手中的铁枪,拉马在山谷口兜着圈子。他的将士列成简单的队列,目无表情地看着这边。司马懿下意识后退了一步。尽管他身后带着数万名魏国精兵。姜维忽然大笑起来,笑声甚至压过了鼓点,在这集结了数万人却显得一片空旷的山谷中回荡,听着分外悚人。魏军数万将士鸦雀无声。“哈哈,司马老贼,有胆量便追来!”姜维挑衅地用枪头朝这边一点,拨过马首,奔回山谷。身边的蜀军后队改前队,很快退进谷中。当最后一个人消失的时候,三面的鼓声也骤然停止了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。一阵轻微的骚动在站得一动不动的魏军将士中掀起。随即又归于寂静。片刻,就只剩下风吹旌旗的猎猎之声。司马懿左手轻轻捻着胡须,右手无意识地用马鞭一下下磕打着马鞍。脸上的疑惑越来越重。魏军众将围在四周,都紧张地注视着他的神情。司马懿的手放下了。他的嘴角忽然浮现出一丝微笑。“诸葛亮诡计多端,这山谷中必有埋伏。我守西线,保全国家平安,不争个人意气,宁损千得,不增一失!收兵回营!”夏侯霸有些急了:“都督……”司马懿坚决地说:“收兵!”成都。蜀汉帝国的朝堂。后主刘禅端坐在龙椅之上。他今年二十六岁,中等身材,脑袋圆圆的,多年养尊处优产生的脂肪在脸上堆积,挤出一双快眯成缝的小眼睛,和一个同样圆乎乎的肉鼻头。加上身着华贵的皇袍,看上去似乎有些傻呆呆的。但事实上,他心里什么都很明白。现在,这个汉朝四百年最后的嗣主就坐在那里,脸上带着明显的泪痕,眼睛潮红地看着面前书案上放的两份奏章。一份是魏延的,一份是杨仪的。“相父……相父在五丈原仙逝,魏军师和杨长史一面各自率领部队赶回,一面又相互攻击,都说对方谋反。二位先生,何以教朕呀!”刘禅哭丧着脸说。抚军将军蒋琬和侍中董允站在阶下,神色严峻。诸葛丞相北伐之后,国内的大事就是由他们二人全权负责。他们都能感到自己肩上的重压。魏延和杨仪的不和,他们都知道的。然而诸葛亮一死,双方竟然这么快就翻脸为敌,谁也想不到。而且,蜀汉的全国兵力,现在正掌握在这两个人的手里。“魏军师说杨长史造反,杨长史又说魏军师造反,这到底怎么回事呀……”蒋琬的脚在微微战抖。他知道现在的情形,处置稍有不当,很可能会危急到国家的生存。杨仪和魏延如果真的已经势不两立,那作为成都方面的朝廷,应该如何表态才能拯救国家呢?“陛下。”董允走出一步:“臣董允愿以满门良贱,担保杨长史决无二心。”蒋琬看了他一眼,跟着道:“陛下,臣蒋琬也愿保杨长史。”刘禅看着他们二人,一下子,明白了他们的意思,微笑着道:“董先生请祥言赐教。”董允继续奏道:“丞相逝世,魏延、杨仪分别掌握前军、中军,杨仪素为文吏,中军之中,有费祎及诸将在,以杨仪之力,要说谋反,决无可能。况且杨威公素来随侍于丞相之侧,参谋军事,态度恭随,于汉室一片忠心,故臣保他必然不反。”刘禅道:“很好。二位先生都是相父生前看重的贤臣,既然你们担保杨长史,那杨长史定是忠臣了。那么,”他眨眨眼:“魏延胆大谋反,如何处置是好呢?”董允低头想了想,又奏道:“至于魏延,违抗军令,扰乱军心,确实是罪不可赦。只是念其追随先帝、丞相多年,为汉室出过大力,也请陛下降旨安抚,化解争端,准许其重归行伍,阵前立功。”刘禅双目微闭,仿佛在思考着什么。蒋琬和董允紧张地等待着。片刻,刘禅打了个哈欠,又摇了摇头,用一种含糊的声音道:“董先生,你告诉朕,若是朕降诏安抚,可否使魏延释去疑惧,与杨仪消除猜嫌,共兴汉室?”董允一愣,想了一想,摇头道:“臣以为甚是困难。”刘禅道:“既然不能,那还是全力安排这头为好。蒋先生,你以为如何?”蒋琬心头不禁一阵叹息。他知道魏延是蜀汉群臣中北伐最坚决的一个,尽管对魏延的有些做法难以认同,他还是欣赏魏延的忠勇和刚毅。可是,如果不对魏延进行镇压,如何平息现在已经发生的这一次内讧呢?这可是蜀汉的几乎全部兵力啊,丞相辛勤创下的基业,汉室四百年复兴的希望,怎能不放弃一切地去维护呢?而他那多谋的头脑,更已经敏锐地判断出,如果让魏延的前军回到国内,甚至占据汉中要地,将给这个本来已经虚弱的国家带来怎样的灾难!一场旷日持久的内战,这是必须避免的。他上前奏道:“陛下,魏延、杨仪互相攻击,其麾下兵马也必有交锋。魏延之根本在汉中,若让他回军固守,则于国家甚是不利,故请陛下一面派遣大员,前往汉中整顿郡县,防止地方骚乱,臣并请亲率成都宿卫兵马向北接应,务必将魏延人马阻挡于边境之上,以免国内涂炭!”刘禅点头道:“蒋先生此言甚是。就请先生去调集成都人马,尽快出发,毋令国内受难!”蒋琬深深揖道:“臣遵旨!”转身下殿。董允也相随下去了。刘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倒在龙椅上,让自己疲惫的身心放松一下.又一场麻烦来了.他也清楚,魏延是不会谋反的.可是杨仪手握重兵,又有诸将支持,不顺着他怎么行?罢了,要怪,也该怪魏文长太不识好歹,不会做人了。他其实早就厌倦这些无休无止的国务政事了。按他的头脑,要处理这些事情也许并不是太难,可是这样忙碌又有什么意义呢?每次当相父向他禀告什么大事时,低头看着相父额头上的皱纹,他都会觉得老人家真是又可敬又可怜。他呢?他不想当什么中兴明主,更没有什么光复汉室的雄心壮志。至于北伐,在他看来,纯粹是一个激励人心的美梦罢了。以小小蜀地,想去打垮占天下大半的魏国,可能吗?相父既然愿意,就让他去罢。他刘禅可只想好好享受一下难得的人生。要是有朝一日可以完全扔开国政,痛痛快快地吃喝玩乐,那该有多妙!好在,有相父在,把一切都安排的妥妥帖帖的。可是……想到诸葛亮,刘禅的鼻子又一阵发酸。两颗豆大的泪珠从眼角慢慢涌出来,涌出来,最后在脸上汇集成两泓清流。泪光中,他又看到了相父威严而慈祥的面容。那副神情,似乎永远是那么宽和,永远充满了那么多的忧虑。刘禅哽咽了几声,轻轻地抽泣起来。相父啊相父,您可知道,您刚抛下我,汉室就出大事了啊!褒道。天上淅沥淅沥下着雨。雨点在土地、石板和木面上溅着花,也给整个山间笼罩了一层层的纱帘。本身就不平整的小路充满了泥泞。士兵们在雨中三步一跌地前进,脚步声、咒骂声、不时响起的摔倒声和哄笑声与风声雨声混成一片,给惨淡的雨景增添了几分无可奈何的活力。少数车辆上覆盖着厚厚的油布,里面是火种和粮食。魏延没有带雨具,而是一手牵着马,和士兵们一起冒雨徒步前进。雨水打在他的头上,浇透了头发,又汇成几股从脸上流下,他却丝毫不顾,只是偶尔用手抹去眼睛前的水。马岱戴着斗笠,披着油布走在队伍的后面。脑子里充满了迷茫和矛盾。作为朋友和同僚,他是尊重魏延的。但按他这样的行动,究竟有多大的意义呢?部队被迫撤回,北伐的宏图在哪里?向朝廷告发杨仪,又有什么用?毕竟人家确是丞相遗命的代都督,又手握八万重兵,众将也都帮他,魏延的奏章不过是儿戏罢了。收到杨仪的密信,他立刻就撕毁了。他不愿意在这样的时候背叛自己最好的朋友。他也愿意为魏延的理想出自己的力。可是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呢?马岱看着灰暗的天,看着那仿佛永远不会停的雨,再看看前面那一眼望不到头的满身泥水的士兵,心里泛起一阵火辣辣的难受。他感到自己正在走着一条错误的路,越滑越远,越陷越深,而周围的一切,正象一张永远冲不破的大网,从四面和头顶向他紧紧地合围过来,扼住他的呼吸……天黑了,雨停了。士兵们点起火把,继续前进。成百上千的火把在山道上蜿蜒,仿佛一条火龙。士兵们的衣服大都被淋透了,寒风一吹,人人瑟瑟发抖。可他们还是坚定地向南走着,只想走到汉中。至于到了汉中,又会有什么事情等着他们,他们不知道,也没有精力去关心了。地龙道上。一堆篝火旁,杨仪、姜维等蜀军大将正对着一张地图指点着。“南谷口,距离汉中七十里。”杨仪指着地图道:“地龙道和褒道在这里相遇,我们就预备在此截杀反贼魏延。”“山道狭窄,哪个能抢先占领谷口,便是得了先机。”王平道:“魏延先于我们出发,若被他把谷口扼守住,我们虽然兵马众多,也会陷入困境。所以我们应当以一支精兵轻装快进,抢先占领谷口的平坝,若能如此,则魏延的兵马进退不得,可一战而擒也。”“好极。”杨仪看了他一眼道:“既然如此,便请讨贼将军赵文全率领五百精兵,轻装急进,抢到南谷口埋伏;王子均统帅一千四百人马,紧随接应。我和其余诸位将军共领大队兵马,逐次出谷。王、赵二位将军在前,若能击破叛军,自然甚好。否则,只要能守住南谷口,待大军赶到,也算一功。”王平、赵统站起来,拱手道:“遵令。”杨仪接着说:“诸位,魏延生性凶悍,一意孤行,今日既然已经谋反,若是让他全军退回国内,必然扰乱国家,如此则我汉室基业,恐将毁于一旦,因此诸位务必戮力同心,将叛军围歼于南谷口内,以不负朝廷重任,丞相旧恩!想那魏延虽统帅前部精兵,其死党也不过数百人,只要我万众一心,必能击破乱军,匡扶社稷!”姜维补充道:“况且费司马督率的后军人马自斜谷大道撤退,虽然费些时日,但只要赶到,便更不怕魏延了。”众将纷纷答应。王平悄声对赵统道:“文全,我二人领先头兵马截击魏文长,有一事你须得在意了。”赵广满不在乎地笑道:“莫非子均兄要我不伤魏延的性命?”王平一怔,随即冷冷地道:“不,你根本不是他的对手。留心你自家性命。”五丈原。司马懿在晨曦之下,看着空旷的蜀军营地,谓然叹道:“诸葛孔明天下奇才,神机妙算,我实不及也!”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夏侯霸飞骑赶来,翻身下鞍,脸色铁青地将一纸文书交给司马懿。司马懿展开看着,看着,脸上肌肉猛地一抖,接着哈哈大笑起来,笑声在干冷的空气中回荡:“原来诸葛亮已然去世!数年对峙,互知根底。我惟能预料其生,却不能预料其死也!”转头下令:“撤军!”十二.成都。蜀汉皇宫。蒋琬与刘禅一同坐在偏殿之中。“蒋先生,这次先生率领宿卫兵马北上,国家命运,就全托给先生了。也请先生看在先帝和相父面上,一定要解朕为难啊……”“陛下放心,”蒋琬拱手道:“微臣此去,必定输肝沥胆,清除国难,以对陛下之重托。”刘禅咧嘴笑道:“那朕就没什么担心的了。先谢过先生。”蒋琬神色凝然,再一拱手:“微臣实不敢当。陛下,臣还有一事相求。”“蒋先生请讲。”“请陛下无论如何,免去魏延之罪。”刘禅看他一眼,接着双目微闭,脸上又出现了那种痴呆呆的神情。半晌,点一点头:“好吧,赦活的,不赦死的。蒋先生自己见机处置吧。”蒋琬离席跪拜:“臣遵旨。谢陛下隆恩!”褒道。蜀军继续前进着,速度并不慢,但大多数人是无精打采的。队伍里除了拖沓的脚步,就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叹息和持续的呻吟。毕竟,这样艰巨的行军,是很容易消磨人的意志的。魏延紧绷着脸站在道旁,看着自己的士兵。他有一种很乏力的感觉。他知道自己迟早与杨仪会有一场大战。自己的心里,也不知道是希望早点打好,还是想这么不死不活的拖下去。只有一点很清楚,迟早,这仗是要打的。迟早。但现在,队伍里开始有了逃亡。流言象瘟疫一样传播。饱受饥寒辛劳,对前途充满疑惑的蜀兵们很难支持了。地龙道。震天的哭声在山谷中回荡,惊得成群的山鸟一圈圈地在天空兜着圈子。不少士兵泪流满面,有的甚至哭得晕厥过去。有的一边哭泣,一边呼喊着“丞相!”,还有的,默不做声,只是紧握着手中的兵器,任眼泪在脸上流淌。蜀军数万将士在狭窄的地龙道上,拉开了几十里的队伍,哭声也就响彻了几十里的山谷。里面,有低沉的抽泣,也有放开的号啕,连同各山谷间的回音,汇成一片,直冲上云霄。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声音,这是几万人出自内心的悲痛,让听者感到巨大的震撼。姜维站在一块巨石上,感受着眼前这一切。这就是……诸葛丞相的威望了。他的面庞一阵发烫,有什么液体又沿着面颊缓缓滑下,但这是热的。眼前这壮观的情景,让他感动,更让他激励,仿佛一堆烈火在心底燃烧,胸中升腾起无穷的壮志,一股热流在全身四肢涌动。人生在世,能如诸葛丞相般赢得众人的崇敬与爱戴,就算付出任何代价,又有什么不值得的?他又一次下定了决心,一定要继承丞相的遗愿,锄灭曹魏,兴复汉室!低沉的哭泣仍在继续。哭声中,士兵们带着泪眼,继续前进。队伍的行进比先前又迅疾了几分,士兵们的脸上,也带了更多的坚毅。是的,姜大人说得对,要慰籍丞相的在天之灵,最好的,就是马上扑灭魏延的叛乱!褒道。大部分蜀兵已经睡去了。星星点点的营火照得曲折的山道一片朦胧。火光照映的树影和人影,在山壁上随着夜风一阵阵地摇曳。高高低低的鼾声在夜空中起伏。魏延坐在一堆火旁,一边啃着半个饭团,一边沉思。火光映着他瘦削的面孔。几天缺少睡眠,他的眼圈已经深陷进去,眼角也多了几丝皱纹。饭团就是那种用糙米蒸成的,发给一般士兵做口粮,又干又硬,魏延费劲地嚼着,一口一口地咽,嘴里却仿佛什么感觉也没有。已经逃走将近十分之一了。甚至今天还发生了整队奔散的事件。尽管处死了几个带头的,但还是刹不住这股风。也不知道流言是从那里传播起来的。魏延把最后一口饭团塞进嘴里,随手从地上抓起一块刚熄灭的还有些烫手的木炭,异常烦闷地把它捏成黑色的粉末。“我究竟做错了什么?”他象在问自己,又象在问马岱:“为什么我会落到这步田地?”“文长,”马岱轻声道:“如果说做错,你从开头就做错了。”“开头?”“是的,”马岱停了一下,仿佛下了决心似的,急急地说:“文长,从我跟随孟起大哥入蜀,咱们认识二十年了罢?你脾气一直是那么急噪,还自负得很,我的话你还勉强能听,可你什么时候又把我的话当真了?我倒无所谓,你知道营中众将是怎么看你的?”“我知道……”魏延声音低沉地说:“我知道很多人对我不满,但我有什么办法?”“没有办法……你这只是借口。你有你的看法,别人又怎会没有自己的打算?同是朝廷将领,难不成只有全照你的观点才对,别人于你违背的地方,就都是不值一提?杨仪你再瞧不起他,至少他还能听人劝谏,容纳人言。你却什么都只想凭自己的性子,就全然不为大局考虑。就说这次,杨仪总领全军,撤回汉中,确是受丞相的遗嘱。你却公然违背。从这一步,你就已经大错特错了。”“可是,”魏延抬起头来:“我这纯是为了北伐啊。”“真是为了北伐么?若真是为了北伐,你就不该争这一时的长短,而应当顺从大局,依照丞相安排,先回汉中,再图大业。”“这样那里行!”魏延似乎要站起来:“瑾之,你也知道……”“我当然知道!”马岱继续他的陈词:“退兵汉中,固然有其利弊,难道你悍然自立,就是万全之策?现在我汉军内部干戈欲起,你的北伐大计,又在哪里呢?”“北伐……”魏延重复这两个字。一阵痛苦的表情笼罩着他的面部。马岱看着他,心里一阵不忍,但他决心硬着心肠把自己要说的话说完。这也许是最后的机会了:“你心里想的,其实并非什么大局,而是你一己的爱憎好恶。丞相传杨仪掌权,你心头不服,所以起兵抗拒,不惜以我国家命运为牺牲。至于北伐云云,不过是让自己心头有个旗号罢了。”“我是想北伐的……”魏延的声音更低了:“可是杨仪这个匹夫要从中阻挠啊。”“从你的角度,可以如此解释,但众人看来,杨仪他受丞相遗命,总领中军,毫无过错,你却是挟私泄愤,擅违军令,有聚众作乱之嫌!”“什么!”魏延终于忍不住站起来:“作乱?我对汉室一片忠心,天地可鉴!”“嘘,”马岱树起一根手指,一边招手示意魏延坐下,一边继续冷着嗓子说:“你当然不会背汉投魏,可你这种做法,却实在给我汉军损伤无穷,不亚于起兵反叛!”“是吗……”魏延颓然坐下:“那我该如何是好?”“不知道……”马岱心底也忽然涌起一阵酸楚,用悲悯的眼光看着眼前的朋友:“文长,你自己怎么打算的?”“我想先回到汉中,站稳脚跟,使杨仪不能害我,然后静候朝廷……发落。相信陛下是不会偏护杨仪的。瑾之你看如何?”马岱摇摇头:“文长,我起初也以为先到汉中,是权宜之计,可是现在想想,就算到了汉中,又能如何呢?毕竟,长久割据是不现实的。而且,朝廷之中,蒋公琰、董休昭会不会替你辩白?”魏延想了一想,长叹一声:“难啊。且不说平日与他们没甚么往来,就说日前,杨仪权势中天,要他们替我辩白?不构陷于我就算谢天谢地了。”又一阵沉默.远处,一只乌鸦被什么惊动了,发出呱的一声。“好啦,不说了。先回到汉中吧。”魏延道:“只是这士卒逃亡的事情,委实麻烦。我只能保我麾下直属的五百余将士断不散去。瑾之你呢?”马岱道:“我部下有三百军士,亦愿意舍命随我。”魏延道:“其他的,就都说不准了……不过只要众人一心,当能闯过难关!”益州的官道上。数千名盔甲整齐、旗帜鲜明的士兵正在列队行进。刀枪在阳光的照耀下发出刺目的白芒,远远直晃人的眼。队列中间,打着威风凛凛的赤蛇长旌。他们是蜀汉最后的武装——宿卫军。“将军,前方距离江油城还有十五里。”一名副将上前禀道。“加紧前进,进城休息!”蒋琬下令。他望着北面。除了远处的河流、村落和地平线下面露出的山巅,什么也看不见。但他知道,就在目力之外的地方,一场危及蜀汉帝国命运的剧变正在进行着。“也不知道费文伟现在在干什么?”蒋琬心里默默祷祝。他希望这位干练的朋友能象以往一样,尽量地化解魏延和杨仪二人的冲突,至少,不要酿成大的流血。他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的。但他同样相信费祎。斜谷大道。一眼望不到头的蜀军官兵,把斜谷道路塞得满满当当,人声马鸣汇成一片嘈杂。费祎督率着蜀汉后军,正向南进发。统带着数万兵马撤退,尽管有张翼等大将协助,他不敢大意。但他更不放心的是地龙道和褒道的两支蜀军。当杨仪提出,由他率领后军从斜谷回国时,他并不吃惊。甚至他还有些感谢杨仪。因为这样,他至少可以避免目睹甚至参与那一场看来已不可避免的内战了。魏延是做错了,可我做的对吗?他不知道。他只希望蒋琬和董允能在皇上面前完成他们的责任。“公琰,休昭……仰仗你们二位了……”地龙道。“伯约,你以为,魏延他会抢先占据南谷口么?”杨仪问。“我若是魏延,便会分派一支可靠部队守住南谷口,自己却领兵急回汉中,这样则进可攻,退可守。”“那该如何处置?”“但他却不会如此。”姜维平静地说。“为甚么?”杨仪有点急了。他甚至产生一种冲动,想杀了眼前这个装模做样的小子。“因为,他是魏延。”姜维笑道:“他想杀你。”杨仪也笑了,心情一下轻松了不少:“按路程估计,我们的先头部队便要与叛军遭遇了.赵统大概不是魏延的对手.”“肯定不是。”姜维说:“但还有王平。”武都城中,魏军的临时营区。司马懿卸下了戎装,正在魏军众将饮酒。“这次诸葛亮病死,蜀军前军从小道退回,主力却走斜谷大道,诸君知道是何缘故么?”郭淮道:“莫非是故弄玄虚,迷惑我军?”“伯济错了!”司马懿呵呵大笑道:“彼蜀营之中,杨仪、魏延互争雄长,各不相让。今日孔明一死,则分道扬镳,必起内讧!”“哦?”夏侯霸道:“都督既然知道敌人有此变故,为何不早日率军跟随,待其两败俱伤之时,一举袭取呢?”司马懿看了他一眼:“仲权何其糊涂。我若是出兵,则彼同仇对敌,反成联合,于我无利。我所以撤兵,正为引其互相攻杀也。”他得意地捻捻胡子:“诸葛殒命,魏延、杨仪再二去其一,则十年之内,蜀国再无力犯境矣!”十三.褒道。“南谷口是通往汉中的咽喉之地,必须小心提防。”魏延道:“我亲引精锐在前面开路。”魏荣道:“近日流言四起,军心浮动。父亲应当率本部精兵,居中弹压。至于开路,孩儿愿意前往。”魏延笑笑:“南谷口山势险要,极易中人埋伏,稍有不慎,全军覆灭也是正常。这开路的担子,你还挑不起。”转头吩咐魏昌:“你兄弟二人分拨部分军马,跟随马瑾之,在中间调度队伍。我前军若是遭遇埋伏,你等切莫慌乱,只管整顿将士,逐次上前增援。切记,无论发生何事,决不可惊惶失措,自乱阵脚!”魏昌、魏荣答:“是!”南谷口。蜿蜒数百里的褒道,在这里开始明显变窄。最后导入的一段,只容几个人并行,两边是高达数丈乃至数十丈的绝壁,向上看,只有头顶的一线青天,让人目眩。这一段一直持续一里左右,才开始逐渐开阔,通入一片略带开阔的平坝。平坝边上,便是地龙道的出口,与褒口距离不过几里。魏延先前派出了几名骑哨在前面探路。现在,他命令步兵在前,骑兵在中间,小心翼翼地向外行进。魏延自己倒提大刀,立马在绝壁下,紧张地注视着看上去很平静的路口。他跨下的枣红马也不发一声,只是偶尔跺一跺蹄子。什么也没有发生。先头部队走过了最狭窄的地方,进到了开阔地上。魏延心中暗松了一口气。已经有大约一百名前军士兵走到了平坝上。其中一个正是薛壮。他把手里的长枪拄在地上,回过头来,向褒道里面招手:“将军,没什么危险的!”就在这一刹那,杀声暴起!一阵箭雨,夹着风声从开阔地的三面射来。惊恐万分的惨叫。刚走出谷口的前军士兵,顿时倒下一片。接着,大批身穿同样服色的蜀军,从丘陵后面涌出来。没有喊话,甚至没有一个眼神,大刀长矛便无情地砍刺向半个月以前并肩作战的同伴。寒光过处,血肉横飞。蜀汉军队最惨烈的一次火并,由此展开了!薛壮倒下了。当一个中军埋伏的士兵手执校刀向他劈头砍来时,他没有还击,只是略有惊诧地用长枪格开校刀,同时张口想说什么。可是对方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。另一把朴刀劈胸刺来,噗的一声,一股鲜血喷洒在沾满尘土的地面,形成一个个肮脏的深褐色的珠子,缓慢地滚动。薛壮,这个为蜀汉征战十多年的老兵,同样缓慢地,然而却是无奈地倒下。他的右手紧紧握住枪杆,长枪拄在地上,脸朝着天,望着偏西的太阳。眼睛睁得大大的,眼神里,满是迷惑,嘴里嘟噜着什么,却再也说不出来了。尽管多少应该有些准备,遭到突然袭击的前军,还是陷入了一片慌乱。他们似乎无论如何不能相信,眼前这些身着同样服色的战友,竟会对他们下毒手!即使已经被长矛戳进了肚子,有人还带着绝望的愤怒和创伤的剧痛,声嘶力竭地喊着:“我是汉军呀!……”直到所有的声气随着鲜血生命离开自己的身体。随之,死亡的威胁驱走了仅存的犹豫。于是,有人开始愤怒地拔刀还击,也有人开始向着来的方向拼命逃窜。他们已经被吓得有些神经质了,几乎是不顾一切地掉头奔逃。道口狭窄,前军士兵挤做一团,很多人摔倒了。死亡的惊惧让他们自相践踏,而被践踏者凄惨的喊叫又助长了这种惊惧。前军似乎完全乱了,他们有的又开始向外拼命拥挤,有的甚至开始粗暴地用刀柄和枪杆敲打着身边的战友。威名远震的前军竟似成了一群乌合之众。这时,占据谷口两边高坡的弓箭手们,开始向道口最狭隘的部分倾泻着箭石。又是一片惨嚷。一名副将心口中了三箭,捂住胸膛,从马鞍上栽下来。担任开路的前军将士,面临着被围歼的危险。一匹枣红战马飞也似的闯过关口,把两个惊惶躲闪的士兵踩翻在一边。是魏延!满面怒容的他,长髯拂动,眼中射出的神光足以令最强悍的战士胆寒。他的手中,紧紧攥着那把杀敌无算的宝刀,而身后,是一队蜀军骑兵。是的,骑兵!他在这狭小的山道使用骑兵,这就是魏延!尽管这儿最窄的地方只能容二三骑并行,但这数十名骑兵却成单列纵队,鱼贯跟随魏延向外射出来。十多支狼牙箭几乎同时向最前面的魏延直射过去。魏延的表情毫无变化。刀光一闪,羽箭已尽数被磕飞。弓箭手们呆了一呆。正想再齐射一次时,两队步兵从下面攀爬而上。于是一场肉搏在这陡峭的高坡上展开,兵器的碰击和人的叱骂混成一片,不时有死伤的躯体如枯木般从坡上骨碌碌一直滚到谷底。没有了弓箭的阻击,魏延自己便如同一支离弦之箭,眨眼间,已经出现在谷口。这时前军探路的第一线士卒已经死伤殆尽,少数人在奋力抵挡着伏兵的砍杀。魏延愤怒了。他无法宽容这种手足相残。怒吼声中,他的刀起。鲜血飞溅,中军埋伏的士兵们发现他们面对的是一头疯虎。带着怕人的眼光,这个须发喷张的老将同他的刀一起迎面扑来,刀光之后,留下的只有残缺的尸首。他们根本没有可能招架或躲闪,因此只好逃避。片刻,魏延的骑兵杀到阵前,冲击着“敌人”的步兵。中军士兵们用刀砍折他们的马腿,或用长枪把他们刺下来,而他们的大刀长矛,也毫不留情地在对方的头上、身上留下一道道血口和血洞。一时间,山谷口人喊马嘶,数百个嗓子里发出的叱骂、惨叫和喊杀的声音糅合成含混模糊的杂音,如一团浓雾笼罩着战场,刀刃枪锋挑破皮肉的哧哧声点缀其间。强烈的血腥气迅速在这个并不宽敞的空间里弥漫。一会儿功夫,中军士兵们开始渐渐向外退去。“魏延反贼,休要猖狂!”伴着喊声,一匹黄骠马从旁边一条小岔道蹿出。赵统策马挺枪,冲杀出来。精心布置的埋伏竟然三下两下被魏延冲垮,他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。但他相信自己的武艺。魏延听到叫声,带住马,将头抬了抬。正被他驱赶得走投无路的伏兵们乘机逃离他的左右。魏延座下的枣红马似乎还没有尽兴,长嘶一声,两只前蹄腾了一下。魏延一边轻轻抚摩着战马的额头,一边打量着眼前这个威风凛凛的年轻将军。“气度不凡……真和他父亲一模一样。”不过,那双眼睛中透出的傲视一切的目光,不正有些像当初的自己吗?魏延莫名其妙地对赵统增加了几分好感,甚至不想和他死拼了。“文全,你可是奉杨仪之命来伏击我前军将士的么?可惜啊,你的武艺应该向魏人施展才对啊!”“住口!魏延,你枉为国家重将,受过朝廷无数恩典,今日竟敢兴兵作乱,还想花言巧语,看枪!”赵统一边说着,将手中亮银枪一捻,摆个决一死战的架势。“竖子!”魏延激怒了:“我看在赵子龙面上让你三分,你反如此无礼!只管放马过来罢!”赵统更不答话,飞马冲上。魏延抡刀迎击。两员大将在谷口盘马格斗,刀来枪架,枪去刀格,只听得金声四出,一道白光围着一团金气缠绕周旋,两匹战马往返交错,八只蹄子踏得地上尘土飞扬,煞是好看。战了十多个回合,赵统精神倍长,银枪一招狠似一招地向魏延招呼。魏延格挡他的刺杀,竟也觉得手腕有些震痛,不由暗暗赞叹:“赵统年纪虽轻,勇武真不减于其父赵云!”他不愿与赵统在这里纠缠不休,于是乘赵统一枪劈面刺来之际,横刀架开长枪,一边拉马斜跑,向谷内转回。赵统正杀的上劲,哪里肯舍,叫声:“休走!”拍马追赶过来。魏延一边打马,一边暗自瞟视后面。待他赶近,忽然大吼一声:“留心!”一扯缰绳,把马带住,立时转身展臂,凤嘴刀在空中划个弧旋,呼的一声,向身后当头劈下。赵统一惊之下,拉马不及,竟冲到了刀口下方。他慌忙侧身躲闪,手中长枪反刺出去。不料魏延这一招其实却是虚晃,眼看离得只有几寸,刀势突变,当的一声,刀钻重重砸在枪头之上。赵统这一枪本来便是应急招式,捏拿不稳,更不防魏延竟会在此时变招。只觉得虎口一麻,长枪几乎脱手。同时眼前白光一晃。他本能地一个后仰,同时心中暗自叹息:“完了,完了……”二马错镫,赵统惊魂稍定,摸摸脑袋,头盔竟被魏延削掉一块下来。他再无心恋战,匆匆拨转马头,向自己的兵队中逃去。魏延望着他的背影,轻轻一笑。这时前军士卒接连从谷口冲杀出,赵统设立的埋伏圈已被突破了好几处。现在主帅一落败,中军的士兵们也开始且战且走,向平坝中间退去。刚才这场疯狂的杀戮已经把前军士兵们激得杀红了眼,哪里还肯舍弃?当即有二三百人紧跟着追杀上去。中军断后的士兵与他们格斗,一直退到平坝中间一座微微隆起的土山的旁边,赵统拉转马,把部下军士停下,展开队形抵挡。接着,土坡后面呐喊声大起。旌旗招扬,又一队蜀兵冲将出来。魏延在稍后的地方,一眼认出了为首的大将——王平。他对王平的了解和王平对他的了解一样多。他带着平静的目光观察王平军的布阵。王平军的最前沿是大约一百名牌刀手,列成方队向前突进。可是等冲到离谷口还有一百多丈的地方,他们忽然变动了,牌刀手往两边一分,从中间突出了百余名骑兵,立刻分成许多小队,从侧面插进了正在追击赵统的前军士兵的队列中。一阵砍杀,前军士卒便纷纷溃散下来,队伍几乎被截成了两半。就在这一刹那,赵统也指挥自己的部队反攻上去,将前面的一百多名魏延的士兵包围起来,使他们面临覆没的危险。魏延叫过两员副将吩咐了几句,接着把马一夹,率领一队步骑兵猛冲上去。蹄声伴着战马的嘶鸣,旌旗被耳边掠过的风刮得呼呼作响。魏延没有直接去救援自己被围困的士兵,而是转了半圈,正对着王平的骑兵迎头截击。很快,双方的兵马杀在了一起。方圆几十丈的平坝上,同样身穿蜀军服色的士兵混战一团。魏延的大刀在阳光下挥舞。他的名字,他的声音,他的容貌,对全军都是一种震撼!刀锋过处,衣甲平划,鲜血泉涌,对方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。眨眼间,原先锐不可挡的队列被冲出许多缺口。王平派出的骑队,堪称是能征善战的精兵,可是在魏延面前,他们的斗志崩溃了,仿佛大浪扑打在礁石上,纷纷向后退去。王平依然不动声色地站在大旗下,与魏延相距不到二百步,只是面部略有一点复杂。他的前面有数十名长枪手列成整齐的扇面,枪头闪出的光点仿佛一颗颗灿烂的金珠。王平轻轻一挥手,让他们退到两边,接着一磕马镫子,走出几十步。“子均,果然是你。杨仪很会用人啊。”“文长……”王平诚恳地说:“快服罪吧。圣上宽怀贤明,自会饶恕你的。”“饶——恕?!”魏延头上的血脉暴凸出来:“我力主北伐,犯了什么罪了?要我服罪……”王平摇了摇头,带着一种充满悲悯的目光,很缓慢,但却不容反驳地说:“文长,服罪吧。你为北伐尽心,为汉室出力,大家谁不知道?但你千错万错,不该一时意气用事,违抗丞相遗命,兴兵作乱。国家振兴还需要你,不要一错再错了。你服罪吧!”魏延只觉得一股怨气从胸中直冲头顶,几乎令他窒息。“不!”他大叫一声,拍马舞刀,向王平冲去。他担心自己快失去最后的耐性。王平两边的长枪手不待招呼,呼啦一下从两边上来,拦在前面。王平脸一下绷紧了,但却丝毫没有慌乱的表现。魏延冲到离王平不到百步的地方,两边忽然冒出许多弓箭手,都是早有准备,认扣搭弦。几乎整齐划一,几十名弓箭手同时放弦,一排羽箭扑面而来。魏延单手执刀,随着噼里啪啦的声音,十几支箭被他拨在一边。与此同时,身后和左右发出一片惊叫,随行的军士接连有人中箭落马。魏延恨恨地一碰自己的战马,退到了百步之外。连冲三次,都被打了回来。在强弓的射击下,骑兵根本无法保持队形。有一次,魏延和他身边的少数人已经冲到了敌人的阵前,可是后继的步兵部队没有跟上,一转眼工夫,王平的队伍从两面把这十多名骑士围在了核心。魏延瞪大了眼睛,奋力左右砍杀,但他的部下还是很快被全部吞噬了。他本人也被密密麻麻的长枪和盾牌逼得只好冲开血路,杀回本队。这时,一队步兵已经奉命赶到左翼,连同刚才险些被冲断的部队,继续压迫赵统的人马。得到增强的前军士气大振,开始把赵统逼得一步一步向斜坡上退去。魏荣也率领一支军队迂回到右翼,一边用弓箭与王平对峙,一边缓缓推进。双方在三条线同时展开撕杀,中军方面能够应战的,只是王平和赵统的突击部队,因此前军兵马一批接一批从褒道中开出来,很快占据了数量上的优势。魏延从前面退下来。刚才那一阵冲杀,让他心里还有点紧张。王平指挥的步兵也是不能小看的。他立马在谷口,一边分派部队继续从两边进攻,一边悄悄调集了二百名最精锐的骑兵,准备等王平正面的兵力分散后,再进行突然袭击。夕阳西斜。如血的晚霞在平坝上投下绚丽而沉闷的光,让人有一种说不出的朦胧和舒服,但对正在交战的双方,却只能助长他们的烦躁和嗜血。刀刃挥动,在夕阳下反出昏黄的光芒,砍入肉体的时候,鲜血依旧。王平在两翼受到魏延军的优势兵力夹击,几乎是处于苦苦抵挡的地步,他侧翼的赵统则早被逼得退到土山半腰死守。可是在正面,王平的亲随卫队仍然一动不动地屹立着。有的弯弓,有的横刀,有的挺枪,一律对准谷口这边。王平站在大旗之下,仔细观察着对面前军的行动。魏延始终在等待着,等待王平把他正面的兵力调动到两翼去。可他始终没有等到。王平的中路人马确实有移动,然而怎么看都只是在虚张声势。他不敢冒这个险。前军的两翼继续一波接一波地猛攻,企图把据守土丘的中军压下来,进而分割瓦解。可是中军一步也不后退。双方在土坡上反复争夺,死伤枕籍,却依然是相持不下。太阳已经有半边沉到了山峰后面。马岱站在谷口。连人带马,都是一动不动。他的三百名士卒列着整齐的队形,立在他的身后。这都是精良的战士,有些甚至是二十年前随马超入蜀的西凉老兵。“率领如此精兵,纵然与天下为敌,又有何惧哉!”马超曾经这么说过。可是,现在的马岱却只是痛苦地看着这一场惨烈的撕杀。双方都是身着蜀军服色,打的也都是“大汉”的旗帜。然而在这旗帜下,本来应该并肩作战的将士却不共戴天地互相砍杀。为什么要这样呢?每一个人的倒地,仿佛都在他的心上捅了一刀。他下意识地回头看看自己的队伍。都是强壮的战士,但他们会成为内战的牺牲品吗?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马岱翻身下马,走出几步,对掌旗官下令道:“鸣金,收兵!”几乎同一时刻,土丘后面也传来了当当当的金声。仿佛不约而同的,双方的将士各自后撤。战线顷刻分开了。王平的队伍在魏延的冲击下,整整顶了两个时辰,损失相当大。他们在土丘顶上严阵以待,直到前军退出一里之后,便迅速从另一边退下,开进了在地龙道口旁边草草修筑的一个寨子。周围燃起数十堆篝火,防备甚严。而今天一下午双方浴血争夺的那个土丘,却是轻轻放弃了。太阳已经落山了,从山间投过来的余晖罩着南谷口,给半个时辰前那个刀光剑影的战场整个铺上温和的面纱。但是死亡的气息却依旧浓烈。数百具尸体横七竖八躺满了平坝,很多人保持着死前的表情,或愤怒,或惊恐,或诧异,或绝望,甚至还有的带着一种轻松。有的伤口上血还没有凝固。残缺的兵器和旗帜扔得到处都是,偶尔,一匹失去主人的战马哀鸣两声,更给战场增添了一些悲凉。魏延木雕一般站在谷口,望着这一片死寂。黄昏的日光也给他镀上一层忧伤的色彩。在这一片轻柔中,这个威震沙场,斩首无算的猛将,竟似也少了几分杀气。他看着对面的地龙道口。已经隐入了黑暗之中,他知道,他的敌人就在那边。太阳很快就要消失了,等它再出现,已是新的一天。新的一天会有什么样的命运呢?谁也不知道。也许他已经知道了,可他不敢去想。回想起过去几十年的经历,竟有了一丝梦幻的感觉。甚至眼前这一切,他都不能肯定是真的。如果不是那时时轻啸着掠过谷口的清风,如果不是那斜插在地上,随风轻轻波动的残缺的旌旗,还有微微送来的血腥气息,他真宁愿相信这只是一个噩梦。等噩梦醒来,诸葛丞相还健在,还在为了北伐的方略和他心平气和地谈论;持重的王平、睿智的姜维,还有那可恶可厌的杨仪,也都还是同一阵营的战友。然而一切都是真的。现在,他直接参与的是一场血淋淋的内战。而且责任也许在他。从征二十多年,他经历过多次比这规模大数倍乃至数十倍的大战,今天这一幕却真正刺痛了他的神经。用各种姿势倒在地下的尸体,很难分辨出是哪一方的。因为他们的服色和旗帜,都是完全一模一样。甚至,当魏延从血肉模糊的尸体中认出一个熟悉的面孔时,还往往不能确实,这究竟是自己麾下的士兵呢,还是在中军服役的熟人?这是一场没有胜者的战斗。消灭对手的同时,也就削弱了自己。魏延咬紧嘴唇。这些,都是蜀汉的儿郎啊。北伐曹魏,光复中原,不是还要靠他们的力量么?猛然间,他眼中杀气大盛,转脸向对面的地龙道口:“杨仪贼子,我定要将你碎尸万段!”十四。夜里。魏延、马岱等几名前军的将领围坐在篝火旁。火舌舔着干柴,发出啪啪的声响,向四周喷吐着光和热。但周围的几个人,脸上却都带着寒气。“今天虽然击退了赵统的伏兵,我们的损失却也是不小,”魏昌说道:“而且我担心,经过今天这一战,士兵的逃亡恐怕要更加严重……”魏延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。他的脸在火光照耀下一阵明一阵暗,嘴唇咬住,一贯虎虎生气的眉目也低垂着,仿佛在苦苦思索什么。半晌,魏延长长叹了口气,抬头问马岱:“瑾之,你看如何?”马岱也呆了一呆,然后开口,声音里含着掩饰不住的失落,显得有些有气无力:“今日一战,既未能打垮王子均的军马,又未能抢占地龙道的山口。南谷口中央那土山是子均主动退让与我的。估计明日之内,杨威公的大军便将赶到了。那时即便我们占据险要,这内无粮草,外无城池的,怕也支撑不住很久……”魏荣看了马岱一眼,欲言又止。马岱接着道:“因此,文长你不可在此地久留。必须另想办法。”魏昌抢着说道:“对,父亲应该率领亲卫人马,连夜退往汉中,到那里再聚集部众,抵抗杨仪。我兄弟二人愿引三千精兵,在此地挡住杨仪!”“不!”马岱道:“文长,你若是退往汉中割据,朝廷必然以圣旨召唤。你若不从,则是反叛国家,违抗王命,即是服从,也显得被动。何况现在倾国兵力,尽在杨仪手中,他要是全力出击,你即便退到汉中,也未必就能挡住。”“那按马将军的意思……”魏昌问。马岱道:“前军交由我们几人掌管,在此地拖住中军。文长你轻骑便装,连夜奔赴成都,面见圣上,陈明原由,或可得免。”“什么?”魏昌怒道:“马将军你的意思,是要父亲交出兵权,束手就缚?”“不是束手就缚。”马岱平静地说:“我前军数千兵卒,是断难与中军数万大军抗衡的。长此对峙下去,不但于事无补,反而损害国家元气。且内战一起,难于平息,两军争端愈发分解不开。则我汉朝基业,岌岌可危。若是文长主动去面见皇上,表明衷心,一则显示我前军本无反意,平息朝野议论,二来以此姿态公诸于众,中军众将也不便再下黑手。由此便可消解我汉军内部争斗。料想当今皇上,聪慧圣明,又素知文长忠勇果烈,必有圣断,也不致委屈了文长。”“马将军,”魏昌道:“你说父亲留在军中,会引得内战不断,所以当弃了兵马,独身见皇上。可杨仪这厮阴险狠毒,万一父亲离开军队,被他陷害,该如何是好!”马岱道:“伯盛,我关心你父亲,心情不在你下。但现在国家危难,若要说万全之策,原本是没有的。我劝文长离开本军,去见皇上,不过是省却一场无谓内战,替国家保存元气罢了。至于文长的安危,自有皇上做主。”魏延耳边听他们争论,心里自顾盘算着。忽然轻轻吐口气,下了决心。“不行!”魏荣站起叫道:“父亲不能去成都!外间纷纷传说,讲当今皇上昏庸,父亲去往成都,万一被奸臣构陷,枉遭冤屈,岂不成了千古之恨?父亲还是速回汉中为好!”马岱道:“仲华不可胡说!文长……”“你们都不用说了。”魏延轻轻摆手:“我不去汉中,亦不去成都。”魏荣一怔:“那父亲是打算……”魏延道:“我要留在此处,与杨仪决一死战。”他语气很平和,仿佛在叙说着一件丝毫不关紧要的小事:“我与杨仪,不共戴天,国家终不可并容我二人,”他的声音有点沙哑了:“这次争端应是我挑起的。我不该一时意气用事,以至败坏诸葛丞相的大计。损伤国家元气,终是大过,那便以血洗罪罢。明日一战,我若杀他,则统帅全军,即刻回师北伐,将功补过。若不成,则当自刎于阵前,以谢丞相在天之灵!”“文长!”马岱叫道:“你若这样,岂不是错上加错!”“瑾之!”魏延转过身,痛苦地看着自己的好友:“你应该是了解我的。我已别无选择了。”将领们都走了,魏延却还坐在火旁。还有几个时辰,天就要亮了。天亮之后,将是一场规模宏大的血战,决定着他的命运,也许会决定着整个蜀汉朝廷的命运。魏延忽然产生一种疲倦。和几天前,诸葛亮死那个晚上的感觉极其相同。这样拼死拼活的撕杀,究竟为的是什么呢?以前他常用这个问题来问自己。回答是为了兴复汉室,光宗耀祖。那么,今天他的行动,又是为了什么呢?自己究竟是独木擎天的功臣(就象丞相一样),还是扰乱国家的罪人?也许,功臣也就是罪人,罪人也就是功臣吧。他忽然摇了摇头,抓起放在身旁的酒壶,把里面的半壶酒一气灌进嘴里。一些酒浆顺着胡子流到前襟上,他也不管。酒的烈性刺激了他的神经,也把那些没有好处的胡思乱想冲走了。他开始仔细考虑明天的战术布置。能够胜利吗?以七千名前军士兵,对抗中军数万大军。也许会有机会……毕竟,除了姜维,他以为中军没有人能撼动他。而姜维,应该总还有北伐的想法吧?他也不希望自相残杀的……马岱独个儿在山谷边漫步。远近,前军数千将士围在一堆堆篝火旁露营。不时传来轻轻的议论声。马岱漫无目的地走着。脚下的泥路凹凸不平,还不时有植物的枝叶被土埋了半截,绊住步子。四周的山和天空象一口大钟扣在头上。他觉得很压抑。魏延刚才的话还在耳中回响。看来,这位朋友也开始意识到希望的渺茫了。“回师北伐,将功补过”?马岱苦笑了一下。魏延难道还有可能杀掉杨仪吗?今天黄昏时分,又有人乘着夜色逃散。加上白天战斗的损失,现在这里总共只有不到七千人马了。从五丈原撤退时已经抛掉了大半的辎重,现在携带的粮食只够支持五天,战具、箭矢也不齐备。就凭这些,拿什么和中军数万大军抗衡?白天那惨烈的战斗又映入头脑。蜀汉穷全国之力纠集的兵马,就在这样的血战中一片又一片消灭在自己人的刀枪下。马岱拼命闭了闭眼睛,低下头。自己跟着魏延走到这一步,究竟是为什么呢?“别无选择”……是的,以魏延的性子,确实是别无选择。要他屈膝去等待别人的裁判,哪怕有生机,也决不是魏延所能坦然接受的。然而,自己呢?马岱走近一推篝火。周围的士兵大都已经睡着,只有三四个人背朝着他,在悄悄地谈话。“你说,明天还会这么打么?”“那是一定呢。今天打这一仗,谁也没占到便宜,明天肯定还打的更凶。”“今天我们不是赢了么?”“什么啊,人家是先头部队,才一两千人,后面还有好几万呢……我看悬的……”“我不想这么打了。”“自己人打自己人,心里可痛的很哪。”“干吗要这么自相残杀呢?”“你没听说吗?中军杨大人造反了,魏大人要平叛啊,所以就打起来了。”“对了,”又一个士兵似乎刚苏醒,迷迷糊糊地问:“有人说诸葛丞相已经去世了,是真的吗?”“不会吧,如果是,魏大人该为丞相戴孝才对呀,怎么没对我们说呢?”“我倒听说,”一个士兵神秘地压低了声音:“说是我们魏大人违抗丞相爷的军令,把老人家活活气死了。所以杨大人才带着中军追杀魏大人哪。”“啊?那不是说魏大人才是造反?”“胡说什么啊,”第一个士兵怒斥道:“魏大人对国家忠心耿耿,怎么会造反?我可听说,就是中军杨大人——好象叫杨仪吧,就是他把丞相害死的!”“那么,丞相爷是真的死了?”一个士兵的声调忽然低沉了。“不会的,丞相爷是天上星宿下凡,他老人家一定长命百岁……”马岱转过身。现在流言已经越来越出奇了。但他不想去追究。也许明天之后,一切就都结束了。他慢慢走到谷口。外面,黑黝黝的群山间露出深蓝色的天幕。群星点缀其中。夜风扑面而来。又是一阵无法抑制的郁闷。“马将军。”背后有人轻声唤道。马岱转过身来。是占星官赵直。“赵大人,有什么事吗?”赵直的脸上带着诡秘的平和:“事情到了这一步,马将军有甚么打算?”马岱心中一跳:“什么?”赵直的声调依旧,侃侃道:“明日,杨长史所率大军便要杀至南谷口。魏军师虽然善于用兵,但以马将军看来,凭前军力量能挡住中军么?”马岱摇头:“不能。”赵直:“前军一旦兵败,魏延殒身自是必然,将军难道就不另为自己找条道路?”马岱的嘴角翘了一下,眼睛直盯着赵直:“赵先生此话,是什么意思?”赵直坦然一笑:“实不相瞒,我奉诸葛丞相之令,在前军挂职占星,实则是为探明军心。魏延一心北伐,本为汉室做想,固是忠勇可嘉。但他妄自尊大,竟敢违抗军令,遂成汉家大患。若不迅速处置,让彼势力蔓延,造成国家动乱,则诸位英烈,怕也难瞑目九泉。将军是忠良之后,不可与之同流,因此……”马岱打断他:“我终于明白是谁在军中散布流言了。”赵直道:“散步的虽是流言,却不是妄言。现在杨长史、姜征西已经在半途为丞相发丧,全军将士悲愤异常,决心舍生忘死,一举扑灭叛乱。所谓百人一心,力足断金,何况十万众乎?就说前军数千儿郎,又有谁个不尊丞相?魏延违背丞相遗命,一意孤行,为乱军伍,已犯众怒。至于覆灭,迟早之事,负隅顽抗,不过是螳臂当车耳!”马岱一边听他说,一边用眼光瞟瞟四周。四周还是一片寂静。等他说完,马岱深深吸了一口气:“那赵先生是教我……”赵直点点头:“反戈一击,带罪立功。马将军,魏延作乱,于国家是利是害,自也不必我多说了。马将军追随乱党,未免辱忠良威名。我为马将军建议,明日决战之时,忽然起兵倒阵,擒杀魏延,击破叛军,平息内乱,则功莫大焉!”马岱低下头。赵直又道:“马将军,你与魏延的交情,在下也略知一二。为朋友之计,忠心相随,也是一片赤诚。但世有大是大非,当为社稷而谋,古人大义灭亲,亲尚可灭,而况朋友?且魏延刚愎自用,兴兵为祸,扰乱国家,自取灭亡,将军又何必与他陪葬?”马岱不声不响,只是用拳头轻轻敲着大腿。赵直加紧道:“马将军,当断不断,反受其乱。大义当前,将军一定要三思啊。”马岱猛一抬头:“请问赵先生,你前来游说,是奉谁的命令?是杨威公,还是姜伯约?”赵直哈哈一笑:“我十年前受诸葛丞相救命之恩,日后又多蒙教诲,自当为汉室尽忠。今日说这席肺腑之言,一是为了维国家的大业,二也是为了全将军的忠义。将军听我说辞,有理即从,无理即罢,至于我奉谁的命令,又何必多问?”噌的一声,拔出随身佩剑。剑身在夜色中发出微微毫光。是一把宝剑。马岱不动声色:“你要作甚?”赵直退后两步,哈哈一笑:“恐将军不信我话,故一死以表赤诚!”手腕一转,锋利的剑刃向自己脖子上刎去。马岱大惊,慌忙抢前去拉,但慢了一步,剑锋己将赵直的脖颈拉出一条大口,鲜血泉涌而出。马岱急呼:“赵先生!赵先生!”赵直面带微笑,嘴里嘟哝着什么,眼睛却直盯着马岱。马岱看着他的眼睛,眼神里露出的,是期盼,还是信任?一会儿,赵直的手渐渐冰冷下去,眼睛也蒙上了一层灰色的膜。马岱轻轻放下赵直的尸体。他的衣襟被鲜血染透了一大片,可他仿佛没有感觉,只是缓缓地踱步。一阵夜风,马岱张大嘴巴,贪婪地吸了几口清新的空气。我该怎么办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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